
春日里,发小月凤兄捎来几棵他家自腌的瘤芥菜,黄澄澄,香喷喷,卖相极好。自小,我喜欢生吃这种腌菜的瘤。于是,晚餐时,把两三个菜瘤切成薄片,装入小碟子,当成一道“冷盆”。嚼着生脆鲜香的菜瘤片,想起家境清贫的岁月里,它带给我们饭桌上的种种美味,还有把咸菜当零食那难以忘怀的童年趣事。
瘤芥菜,是我们嘉兴常见的一种蔬菜。不过,这种菜长相特别,它的叶柄内侧生有一个瘤。这瘤,大若荔枝,小似蚕豆。赖皮小囝叫它“妈妈头”。
入秋,瘤芥菜分株种植。越冬,它长势不减。到了阳春三月,从地里割下生菜,就可腌制了。老底子,我知道大多农家腌菜,包括青菜,雪菜,生菜不洗,只是将收获的菜,削去老根,摘去黄叶,抖去泥土,经太阳晒瘪,便直接入缸撒盐腌制。称这腌法叫“毛腌”。当“街廊宁(人)”有些质疑,嫌不清爽时,农家却坚信“毛腌”的菜,更鲜,更原汁原味。
城镇人家腌菜,不“毛腌”,要将菜清洗一番,才予腌制。我母亲做盐齑菜,腌瘤芥菜、苔心菜,就是洗后“净腌”。
早年,我家里腌制瘤芥菜,没有像冬天做盐齑菜那排场,一腌一大缸。作为时鲜春蔬,母亲只是在小缸甏里,“小打小闹”地应时赶场而已。
瘤芥菜腌制十来天后,菜卤上渗出点点白沫,待见白沫布满卤面,清香四溢,腌菜熟了。
小时候,家里穷,没有零花钱买糖果、蜜饯之类零食。闻到瘤芥菜散发的香味,我便趁娘不注意,小手伸进菜缸,从压菜石头下抽出菜叶,撕下,溜到角落,和弟弟分享。菜叶上的瘤,像大人的拇指样,顶好吃。我们会从菜柄端对分撕开,这瘤也一分为二。慢慢嚼着咸滋滋,酸咪咪,鲜猛猛的菜叶,菜梗,菜瘤,就像吃着话梅,橄榄,山楂,牛污片一样的开心。有时为那菜瘤分派不匀,拉拉扯扯,得意忘形地响起喉咙。其实这一切,母亲早就看在眼里,但她从不斥责。偶尔,她会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冷不丁走到我们身边,轻轻地说一声,少吃点,当心咸。那一刻,我们低下头,像做错了事,偷偷地看着娘。
听得母亲微微地叹一声气,那双眼睛里满是爱怜与无奈。这眼神,我一直记得,它把母亲的慈祥,深深地烙在我心里。
母亲的厨艺很巧。在她的手下,瘤芥菜尽显春蔬吊鲜的好“伴侣”。除了生吃,做早餐过粥的小菜外,它与几种菜能“伴”出好味道。最上口的时鲜,莫过于瘤芥菜炒春笋,炒新蚕豆。在味精、鸡精,未进入寻常百姓家辰光,春笋,新蚕豆与瘤芥菜搭配,让这两种菜,别有风味,鲜香可口。若把瘤芥菜叶,切成细末,烧豆腐汤,“白玉点翠”,好看又好吃。这类家常菜,不入菜谱。只要母亲下厨,出手的全是老嘉兴的好小菜。
菜缸里的瘤芥菜摸摸吃吃,剩下的小棵、叶子,它便成了综合利用,晒成霉干菜的好食材。当然,讲究的人家或菜馆,会用专门腌制的瘤芥菜直接晒制霉干菜。
霉干菜烧大肉,嘉兴的名牌菜。褐黑色的菜末,油光光的五花肉,一素一荤,锅中成“伴侣”。菜干吸收肉脂,去涩达润;猪肉溢脂润菜,肥而不腻。菜香肉香,相交成绝配佳肴……
春天,竹笋旺,蚕豆香,又是瘤芥菜的最佳食用期。月凤兄秉承城镇腌菜传统工艺,他腌的菜,十分地道。吃着它,满口乡土气息——妈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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