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花
文‖水孩儿
苦菜花有两种颜色你知道吗？
1）
故乡的苦菜花是黄色的。
小时候和小伙伴们掰着手指头盼着春天的到来，“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每到这时，我们便如圈禁了一冬的羔羊飞向田野。熟识的歌曲也被我们改成了“又是一年三月三，苦菜钻出了天”。这里的天，当然不是指蓝天的天，而是指大地。对于在土地里沉睡了一个冬天的苦菜来说，钻出土壤就看见了天。
因为儿时的那场大地震，小伙伴们都经历过缺吃少穿的日子，那时候每家的口粮是半袋子玉米面或红薯干，母亲们舍不得吃，便常常挖些野菜，磨些玉米骨头掺杂在一起糊口。而春天枝头的杨树叶、柳树叶和田野里的苦菜便成了我们最爱的美食。
我们是比任何动物或植物都最先感知到春天的。微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野草的香气时，母亲开始打开窗子让乍暖还寒的清新冲淡满屋的污浊，大雁一排排地从远处飞来又向远处飞去，我们便兴奋了起来。
像飞出笼的小鸟，更是撒欢儿的小毛驴，伴着老牛哞哞的叫声，伴着犁铧翻动泥土的响声，我们开始去田野里寻找大自然赐给我们的美食。
三月三，正是谷雨前后，大人们常说“谷雨前后，种瓜种豆”，此时的田野，到处是春耕的人们。与其他的蒿草不同，蒿草是在枯萎中返青，而苦菜把根藏在地下，要在温度和湿度都适合的情况下才肯钻出几个嫩芽，我和小伙伴们拎着篮子，手拿铲刀，睁大眼睛在田野里寻找。哪里土壤松软便向哪里去，在潮湿的沙土地里总能发现几棵头顶泛红的苦菜芽。挖了浅浅的一篮底，便坐在地里歇息，随手捡起几棵放进嘴里，甜的，微苦微甜的。
几阵风吹过，夏天很快就到了，苦菜也好似在一夜之间长大，叶子多了，逐渐老了，苦菜便不能吃了。再等到秋天，田野里便是大片大片黄色的苦菜花。那个情景在我离开故乡的十多年里时常出现。
2）
我是2006年的5月底来到内蒙古的，记忆中的内蒙古是没有春天的，站在车流肆意的大街上，沙尘迷了我的眼。我是来寻找大草原的，这个名为“包头”的城市让我迷茫。
2008年7月28日，在朋友的邀约下，我终于坐上了去往白云鄂博的汽车。我是第一次见到连绵的阴山。内蒙古的山与故乡的山不同。故乡的山大都是绿荫掩映，百鸟争鸣，夏天的时候，人们或上山休憩或采花摘果，是游玩的好地方。而阴山则是光秃秃的，像男人裸露的脊梁，也像女人肥硕的胴体，在七月的阳光下，显得刺眼。
朋友带我来到白云鄂博城外，告诉我，眼前这一望无际的山峦与荒野便是草原了。来草原之前，曾有朋友对我说，去了草原会失望，这里的草原上没有草，草原上的草不及城市草坪里的草。但是当我走近，我惊呆了。那丛丛簇簇摇曳着的不是我最喜欢的苦菜花吗？而这里的苦菜花竟然是紫色的！忍不住拔起一棵放进嘴里，是苦的，深深的苦。
为什么故乡的苦菜花是黄色的？为什么草原上的苦菜花是紫色的？我一时搞不清楚，我只是痴痴地看着这片由蛰伏在大地上的苦菜花构成的一望无际的草原，看着从贫瘠的土地里钻出来的我儿时救命的苦菜，看着它们在风中在阳光下拼命绽放的紫衣，多像是我少女时的梦啊。
那天朋友带我骑着马在开满苦菜花的草原上奔跑，一个瘸腿的牧马人在远处张望。马蹄疾疾地踏过，我的泪水竟忍不住飞溅，苦菜花，苦菜花，你疼吗？被马蹄踏过的苦菜花依然欢快地在风中摇曳着，贫瘠的土地里钻出的苦菜花，怎么会疼呢？
忽然想起我书中的那句话：在滚滚红尘中，我们每个人都只不过是匆匆的过客。你来了我去了，这些平凡又坚强的生命像生长在路中央的野菊，被人踩、被马踏、被沉重的车轮碾过，可是无论命运如何捉弄，他们却依然在阳光下尽情的绽放。
从此我爱上了内蒙古，我决定留在内蒙古，因为我爱上了这里紫色的苦菜花。
3）
2009年我在内蒙古有了属于自己的家。爱人喜欢钓鱼，我便常常跟随他去黄河边钓鱼，内蒙古的春天比故乡来得晚，苦菜自然也发芽得晚。平日里大鱼大肉也吃腻了，谁还会想起过去挖苦菜吃树叶的日子呢？可对于我来说，苦菜依然是我的最爱。
时隔多年之后第一次看到黄色的苦菜花竟然是在内蒙古，黄河边，芦苇丛里。不是之前看惯了的一丛丛一簇簇的紫色的苦菜花，而是一棵棵芊芊细细的，叶子泛着红的，黄色的苦菜花。我惊奇又惊讶，不禁采了两片叶子直接放进嘴里。是甜的，微甜的，不像紫色的苦菜那般苦，是故乡般微甜的苦。
开黄色花的苦菜摘洗干净便可食用。开紫色花的苦菜要用开水焯过才能食用。故乡的苦菜花是黄色的，内蒙古的苦菜花是紫色的，但是芦苇丛中的苦菜花也有黄色的。
后来便在无论春夏秋三个季节里都跟着爱人去钓鱼，我也习惯了沿着黄河大坝寻找或紫色或黄色的苦菜花。
内蒙古的苦菜花还是紫色的多，紫色的苦菜花生在贫瘠的土地里；偶尔也有黄色的，黄色的苦菜花总是长在温度和湿度相对适合的沙土地或者芦苇丛中。
原来，苦菜花也是有故乡的。它的故乡是它的温床，这片温床决定了它是开出紫色的花还是黄色的花。
或者，苦菜花还有别的颜色，比如白色。但，那是他乡的颜色。
水孩儿，原名吴艳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内蒙古大学第九期高级文学研修班、鲁迅文学院。
自16岁开始文学创作，曾在《文艺报》《草原》《》《中华艺术家》《中国当代CEO》杂志等发表作品二百余篇。26岁以剧本《家长里短》为人所共知，《中央电视台》《中国妇女报》《辽宁青年》《》等三十多家媒体为其做过专题报道。
喜琴棋书画柴米油盐及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出生于河北唐山，现居内蒙古包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