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食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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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用玉米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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秭归是个山区县,地处湖北省的西南部,我的老家娃娃寨,又位于秭归县的西南部。因为山高路远,还被称作“秭归的青藏高原”。

娃娃寨并不是一座寨子,而是一座山,所有的耕地都镶嵌在山坡上,这里一片,那里一片,条条缕缕并不连贯。绝大多数都是旱地,水田很少,只在河沟低处,有零星的水田分布。自古以来,玉米都是当地人日常的主食。

要是老用玉米面蒸饭吃蒸粑粑吃,久了也会腻,我的妈妈就变着手法给我们做玉米的各种吃食。

玉米面裹上土豆丝煎饼子;汤里下一些嫩菜叶,把玉米面搅拌进去做玉米糊糊;温水和玉米面让其发酵,再做成紧实的圆团,放在灼热的草木灰里烧“火烧粑粑”;或者冬天把玉米煮熟之后放在屋子外面冻酥,然后用砂子或食盐炒着吃。还有就是最奢侈的吃法:熬玉米糖。

玉米含糖量较高,跟含糖量同样高的红薯相比,熬制出来的糖容易拔得白,看相更好,更逗人吃,所以妈妈每到过年,都给我们熬玉米糖吃。

玉米糖是所有如花生瓜子、柿饼、苕金果儿、干炸土豆片或者瓦栗子等小吃中最珍贵最奢华的食物,平时并不容易得到。

我们家大口阔,熬少了根本不够一人一块地敲了吃,家里的大人就常常说不想吃或者不喜欢吃,特别是妈妈。他们把节约下来的糖让家里的小孩多吃点。多熬几次又不可能,我们家土地不算好,种的玉米收成本来就不多,也就仅仅够一家人掺着土豆、红薯、赤小豆等杂粮才能勉强吃到第二年接上新的粮食。土豆也算主食,很多时候陈土豆已经吃完,新土豆才一点点大,就要去挖来,揉掉土豆皮,煮熟后拌上一点玉米面,蒸熟来维持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妈妈边捡挖出来的小小的土豆,边叹着气连声说可惜,这么小就挖出来吃了,它们还能长大许多呢!可她还是要不断地把小土豆挖出来吃掉,她要每天节约一点玉米下来,过年的时候才能熬糖,来解我们兄妹几个一年里积累的馋劲。而哥哥姐姐们吃糖的时候,她又总要嘱咐他们别敲太大的块儿,说要留着给正在读书的我正月里上学了带到学校去吃。那时候,我有时一整天只吃一顿饭,其余的几顿饿了就去敲一小块糖来吃,玉米糖实贴,吃了可以管很长时间不饿。难怪我小时候胖,想来大约都是糖吃多了吃出来的。

糖好吃,熬糖却是个费时费力的苦活儿。我的爸爸妈妈得为此提前准备很久的时间。

熬一次糖需要一大簸箕的玉米面,玉米用石磨磨成面是一项极其艰苦的劳动,他们得熬上好几个深夜才能磨出来。还要准备好高高的一摞柴,柴是硬柴,尽是栗木之类,这样的木头燃起来火力足,有熬头。这些柴都是爸妈白天在地里干活的间隙,去砍来或者拾来的。他们还要提前生好一些麦芽(用来起催化作用),然后等待一个不能干活的大雪天,一大早就起来做着其他的各项准备工作。


到了熬糖这天,一大早妈妈就起床了。她把大铁锅里装满水,生火烧开这一锅水之后,再把一大簸箕玉米面倒进锅里,撤去大火,留下少部分燃烧的木柴,用一把特制的大木铲子在锅里使劲搅拌,边搅拌边煮,然后放进掺水磨细的麦芽再搅拌。一会儿之后,撤去灶里的柴禾,只留下烧红的灶灰。锅里的玉米糊温度逐渐下降,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起锅装进一个纱布织成的大袋子里,反复不停地挤压揉捏,直到完全挤出玉米糊里面的汁液。

妈妈往往只能趁倾倒袋子里的玉米残渣的时候,才会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她工作的时候很少说话,眼里却总是含着一丝笑意,仿佛已经看见她的儿女吃着了她亲手熬出来的糖一样满足。在这个间隙里,她会坐下来,吸一袋烟或者说几句逗乐我们的话,就要站起来把刚刚揉出来的汁液重新倒进清洗干净的锅里,生起熊熊的大火来烧煮。

锅里的汁水在不停息的大火熬制中开始还比较清稀,还能看到妈妈的面影随着翻滚的汁液一晃一晃地动,那一绺绺从额前披散下来的头发也一漾一漾的。随着锅里不停滚动着的黄色汁水渐渐地少下去、少下去,妈妈的影子也终于消失不见了。锅里的汁水越来越粘稠,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最后几乎都成了黑色,这种黑的颜色,就仿佛在告诉妈妈,这糖可以起锅了。

这时候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下半夜,本想陪伴着妈妈的我们几个姐妹也终于熬不住,东倒西歪了。妈妈想试一试糖浆的火候,她拿了一根筷子,在糖浆里蘸了蘸,然后一只手将筷子平伸到额头前,稍稍等一会儿,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圈起来在糖浆拉出的丝上一弹。妈妈告诉我,说火候到了,这一弹就能够把糖丝脆脆地弹断,要是火候不够,糖丝就会软绵绵的,就会粘住你的手指。

试过被认为火候到了之后,妈妈熄灭了火,端起锅来,把里面的糖浆倒在事先预备好的干净的草木灰里,等它冷却。

天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亮了,妈妈喊爸爸起来,说是要“拔糖”,她说糖冷过劲了就拔不动了。

糖是在磨桩上拔的。爸爸洗净双手后,等待妈妈把磨桩洗净擦干,然后吃力地抱起热乎乎的糖团,缠到洗干净的磨桩上,一双手紧紧握住糖团往后退,然后再上前缠住再后退,如此反反复复。手里的糖,渐渐绵软,渐渐变白。妈妈在爸爸手中还在继续拔着的糖里撒上一些炒熟的芝麻粒儿或者几粒拧碎的核桃仁、一把熟小米之类,爸爸反反复复地将它们与玉米糖完全均匀地融合在一起。

拔糖是个力气活,每次熬制的糖团,都有十多斤重,年轻力壮的爸爸一阵徒手拔下来,额头上一股一股的热气就直往外冒,汗珠子也牵连不断地顺着脸和脖子往衣服里钻,很快就把衣裤全都湿透。完成了拔糖之后,爸爸要气喘好一阵子才能平静下来。

拔好的糖有玉的润泽和月亮的莹白,还有醉人的香甜,让人垂涎欲滴。但累了一天一夜的妈妈没舍得吃一点点,全被爸爸盘好放进盛着炒熟的玉米面的簸箕里。这糖在寒冷的腊月天里过一阵就冷却了,冷透之后的玉米糖润白里带一点杏黄,用小木槌敲下一块,糖块里的芝麻小米,白白的小点历历可见,放进嘴里,香甜无比。

我在学校吃着妈妈为我熬的糖,想着他们的苦和累,觉得一辈子都报答不了。


作者简介:邓贵环,湖北秭归屈原故里人,高级教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多篇文章发表,有散文随笔集出版。